被称为“国宝夫人”的潘达于,以一生之力守护家传青铜重器,新中国成立后,她毅然将世代珍藏的大盂鼎、大克鼎这两件国之重器捐赠给国家,此后又陆续捐赠青铜器、玉器、书画等数百件珍贵文物,这些文物兼具极高历史与艺术价值,她的无私捐赠既让国宝得到妥善保护、惠及大众,更彰显了深厚的家国情怀,为中国文物保护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在上海博物馆的西周青铜展厅里,大克鼎稳稳伫立在展柜中央,鼎身的饕餮纹在灯光下泛着千年古铜的幽光,内壁的290字铭文诉说着西周的礼制与荣光,而在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,大盂鼎同样以庄重的姿态迎接八方来客,19行291字铭文记录着周康王对贵族盂的训诰,这两件被誉为“海内三宝”(另一件为毛公鼎)的青铜重器,跨越了数千年岁月,历经战乱与动荡,最终得以完好呈现在世人面前,背后离不开一位女性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守护——她就是潘达于。
潘达于的一生,是与国宝共生的一生,她原名丁素珍,1906年出生于苏州一个书香门第,1923年,17岁的她嫁入苏州潘家,成为潘家孙媳,丈夫是潘祖年的次子潘承镜,潘家是江南赫赫有名的收藏世家,尤以青铜器、书画、古籍闻名,而奠定潘家收藏基石的,正是丁素珍的伯祖父潘祖荫。

潘祖荫是清代同治、光绪年间的重臣,官至工部尚书、军机大臣,更是晚清著名的金石学家,他一生嗜古成癖,不惜重金搜罗文物,大盂鼎与大克鼎便是他的心头至宝,大盂鼎是潘祖荫在1874年从左宗棠手中所得——当年左宗棠因平叛新疆有功,却遭人弹劾,潘祖荫上疏力保,左宗棠为表谢意,将自己重金购得的大盂鼎相赠,而大克鼎则是潘祖荫在1890年从苏州一位收藏家手中购得,彼时这件刚出土不久的重器引来多方觊觎,潘祖荫凭借声望与财力将其纳入囊中,两件大鼎齐聚潘家,一时成为江南收藏界的美谈。
潘祖荫无子嗣,去世后将所有藏品托付给弟弟潘祖年,潘祖年去世时,潘承镜已早逝,丁素珍便以潘家儿媳的身份,接过了守护家族珍藏的重担,为了不负潘家先辈的托付,她正式改名为“潘达于”——“达于”二字,取自《中庸》“夫焉有所倚?肫肫其仁,渊渊其渊,浩浩其天,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,其孰能知之”,寓意着她要通达事理,守护好这份承载着家族使命与历史重量的珍宝。
潘达于接手藏品时,正值乱世,1937年,淞沪会战爆发,上海、苏州相继沦陷,日军铁蹄踏遍江南,文物古迹面临灭顶之灾,潘家的收藏早已名声在外,若被日军得知,后果不堪设想,潘达于深知,这两件大鼎不仅是潘家的传家宝,更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,绝不能落入侵略者手中。
在苏州老宅被日军占领前夕,潘达于与家人秘密商议,决定将大盂鼎、大克鼎及其他珍贵文物埋藏起来,她请来两位可靠的木匠,在深夜悄悄动工,在老宅的一间空屋里挖了一个深约两米的地窖,为了防止震动损伤鼎身,她让木匠用厚厚的棉絮将大鼎包裹好,再小心翼翼地放入地窖,两件大鼎体型庞大,大克鼎高93.1厘米,重201.5公斤,大盂鼎高101.9厘米,重153.5公斤,搬运过程异常艰难,每一步都让潘达于心惊肉跳。
地窖挖好后,她先将大盂鼎、大克鼎依次放入,再在周围堆满潘祖荫收藏的青铜器、瓷器等小件文物,然后盖上木板,铺上厚厚的泥土,最后在上面放置了一口大铁锅,伪装成厨房的灶台,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,潘达于亲自监督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埋藏文物后不久,日军便占领了潘家老宅,日军听闻潘家有大量文物,多次派人搜查,甚至用刺刀戳地面,试图寻找地窖,潘达于每次都镇定自若地应对,谎称“战乱中藏品早已失散”,有一次,日军士兵的刺刀几乎戳到地窖的木板,潘达于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,却依然强装镇定,最终骗过了日军,在之后的八年抗战中,潘达于带着家人辗转避难,却始终牵挂着老宅地下的大鼎,她曾多次冒险潜回苏州,隔着地面抚摸那块“灶台”,仿佛能感受到大鼎的温度,泪水悄然滑落——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和平的那一天,更不知道这两件国宝是否能安然度过劫难。
抗战胜利后,潘达于回到苏州老宅,之一件事就是挖开地窖,当泥土被拨开,棉絮包裹的大鼎重见天日时,她忍不住放声大哭,仔细检查后,发现两件大鼎完好无损,她悬了八年的心终于落了地,战后的中国依旧动荡不安,吉云服务器jiyun.xin 官员曾多次上门,试图以高价收购大鼎,甚至以“保护文物”为名强行索要,都被潘达于严词拒绝,她知道,只要战乱未平,大鼎就依然面临危险,她必须继续守护。
1949年,上海解放,新中国成立后,人民 对文物保护的重视让潘达于看到了希望,她亲眼看到,国家不仅成立了专门的文物保护机构,还出台了一系列政策保护文物古迹,战乱中流失的文物被陆续追回,潘达于开始思考:两件大鼎在潘家珍藏了近百年,历经风雨,若继续由家族守护,难保不会再遭遇战乱或意外;而交给国家,不仅能得到最专业的保护,更能让千千万万的中国人看到祖先的智慧与文明。
1951年7月,潘达于致信华东文化部,主动提出将大盂鼎、大克鼎捐赠给国家,她在信中写道:“窃念盂、克二大鼎为具有全国性之重要文物,亟宜贮藏得所,克保永久,诚愿将两大鼎呈献大部,拨交博物馆陈列展览,俾全国性文物得所利用,并垂诸永远。”
这封信让华东文化部的工作人员惊喜不已,他们立刻派人前往苏州,接收这两件国宝,当工作人员打开地窖,看到两件青铜大鼎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被它们的气势所震撼,潘达于站在一旁,看着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大鼎,眼中满是不舍,却又带着释然——她知道,这是它们更好的归宿。
1952年,大盂鼎、大克鼎被运至上海博物馆收藏,1959年,为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,大盂鼎被调往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(今中国国家博物馆),与毛公鼎等文物一同展出,而大克鼎则留在上海博物馆,成为镇馆之宝,潘达于受邀前往北京参加展览开幕式,当她在展厅里再次看到大盂鼎时,忍不住伸出手抚摸鼎身,泪水再次滑落——这一次,是欣慰的泪水,周总理得知潘达于捐赠国宝的事迹后,专门接见了她,称赞她“为国家做了一件大好事”,并叮嘱工作人员要好好照顾她。
此后的几十年里,潘达于始终关注着两件大鼎的命运,她多次前往上海博物馆看望大克鼎,每次都久久伫立在展柜前,仿佛在与一位老朋友对话,上海博物馆新馆建成时,她不顾年事已高,亲自前往参观,当看到大克鼎在宽敞明亮的展厅里被妥善保护,参观者络绎不绝时,她笑着说:“它们在这里,比在潘家老宅里更热闹,也更安全。”
潘达于的无私捐赠远不止这两件大鼎,从1951年到2004年,她先后向上海博物馆、苏州博物馆等机构捐赠了大量文物,包括青铜器、书画、玉器、瓷器等共计400余件,其中不乏国家一级文物,她常说:“文物是国家的,是民族的,不是哪一个人的,我能做的,就是把它们交给能好好保护它们的人。”
晚年的潘达于住在上海的一栋普通公寓里,生活简朴,却始终关心着文物保护事业,她时常教育子孙:“潘家的收藏不是用来炫耀的,是用来传承文化的,你们要记住,爱国是更大的家风。”她的子孙们也没有辜负她的教诲,有的从事文化工作,有的投身教育事业,始终坚守着“爱国、守正、奉献”的家风。
2007年,潘达于在上海逝世,享年101岁,她的一生,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,却用半个多世纪的坚守,守护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;她没有豪言壮语,却用无私的捐赠,诠释了一位普通女性的家国情怀。
当我们站在上海博物馆的大克鼎前,或是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凝视大盂鼎时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西周的青铜文明,更是潘达于那跨越时空的守护与担当,她用一生告诉我们:真正的珍藏,不是将文物锁在深宅大院里,而是让它们成为民族记忆的一部分,代代相传;真正的家风,不是财富的积累,而是爱国的传承与无私的奉献。
潘达于的故事,如同大鼎上的铭文,被永远镌刻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史册上,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,守护好我们的文化根脉,传承好我们的民族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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