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朝花夕拾》中《父亲的病》一文,承载着鲁迅深切的痛与清醒的觉醒,他回忆父亲患病时,接连请来的庸医故作高深,开出“原配的蟋蟀一对”等荒唐药引,耗费钱财却延误病情,最终父亲离世,临终时鲁迅因遵循旧俗呼喊父亲而留下终身愧疚,这份丧亲之痛促使他彻底觉醒,看清旧庸医的虚伪狡诈与封建礼教的荒诞愚昧,也成为他日后批判旧制度、探寻新出路的重要动因。
在鲁迅的回忆性散文集《朝花夕拾》里,大多篇章或是浸着百草园的童真,或是藏着三味书屋的迂趣,唯有《父亲的病》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寒石,带着刺骨的凉,压在每一个读者心上,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刻意的煽情,只是用平淡却锋利的文字,将一段藏在记忆深处的创伤缓缓剖开——那是少年鲁迅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庸医折磨、在痛苦中离世的经历,更是他对旧时代医疗乱象、人性愚昧与礼教枷锁的一次深刻叩问。
故事的开端,是少年鲁迅的焦虑,父亲得了水肿,“终日躺在床上喘气”,家里人急得团团转,四处寻访名医,最初请来的是一个“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”的名医,他的药方总是很奇特:“药引是蟋蟀一对,要原配,即本在一窠中者”;“平地木十株”,还要“经霜三年的甘蔗”,为了这些荒诞的药引,鲁迅跑遍了全城的药铺,甚至在半夜里蹲在墙根下捉蟋蟀,还要仔细辨认是不是“原配”,那时的他,还未看清这些名医的真面目,只以为父亲的病全靠这些“神药”,于是拼尽全力去寻找,哪怕换来的只是名医一句“我所有的学问,都用尽了”的推诿。

后来,另一个“名医”陈莲河登场了,这位医生的架子更大,诊金更高,药方也更离奇,他开出的“败鼓皮丸”,竟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,理由是“水肿一名鼓胀,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伏他”,这种近乎荒谬的“以形补形”,在当时却被当作治病的良方,少年鲁迅看着父亲吃下这些毫无用处的药,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,内心的无助与痛苦与日俱增,更让他心寒的是,陈莲河在治不好病时,竟把责任推给了“前世的事”,说“医能医病,不能医命”,轻飘飘一句话,就将自己的无能化作了天命难违,把一个家庭的绝望推向了深渊。
如果说庸医的荒诞是时代的病灶,那么衍太太的“善意”则是压垮鲁迅的最后一根稻草,父亲临终前,衍太太在一旁催促鲁迅:“叫呀,你父亲要断气了,快叫呀!”少年鲁迅听从了她的话,大声喊着父亲,却看到父亲“已经平静下去的脸,忽然紧张了,将眼微微一睁,仿佛有一些苦痛”,多年后,鲁迅回忆起这一幕,依旧充满了愧疚:“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,每听到时,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更大的错处。”他后来才明白,衍太太所谓的“孝顺”,不过是旧礼教下的虚伪仪式——让临终的人不得安宁,只为满足活着的人对“规矩”的执念,这种看似关心的行为,实则是对生命的冷漠与不尊重,而少年的鲁迅,却成了这冷漠仪式的执行者,这份愧疚,伴随了他一生。
《父亲的病》之所以沉重,不仅仅是因为它记录了一场亲人离世的悲剧,更在于它透过这场悲剧,撕开了旧中国社会的层层弊病,首先是医疗体系的腐朽,清末民初,西医刚刚传入中国,传统中医却陷入了故弄玄虚的泥潭,那些所谓的“名医”,不学无术,靠一些荒诞的药方和玄乎的理论骗取钱财,他们不懂病理,不究病因,只把治病当作一场表演,把病人当作敛财的工具,鲁迅在文中写道:“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,听说中国的孝子们,一到将要‘罪孽深重祸延父母’的时候,就买几斤人参,煎汤灌下去,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,即使半天也好,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: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,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。”这种对比,清晰地展现了两种医疗理念的差距:一种是虚伪的“续命”,一种是对生命尊严的尊重。
人性的愚昧与盲从,面对父亲的病,家里人没有理性地寻求治疗,而是一味地相信“名医”的谎言,为了那些荒诞的药引费尽心力,衍太太的“善意”更是愚昧的体现,她固守着旧礼教的规矩,却丝毫不在意临终之人的痛苦,这种愚昧,并非个人的过错,而是整个时代的通病——在封建礼教的长期束缚下,人们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,习惯了按照传统的规矩行事,哪怕这些规矩是荒谬的、伤人的。
更重要的是,《父亲的病》是鲁迅思想转变的重要契机,亲眼目睹父亲被庸医折磨致死的经历,让他深刻地认识到:身体上的病痛可以用药物治疗,但精神上的愚昧却无药可医,后来他东渡日本学医,本想通过医术拯救国人的身体,却在看了那部关于日俄战争的幻灯片后,彻底改变了想法——他看到中国人围观同胞被日军杀害时的麻木表情,意识到“凡是愚弱的国民,即使体格如何健全,如何茁壮,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”,于是他弃医从文,决心用文字唤醒国人的灵魂,打破封建礼教的枷锁,而《父亲的病》,正是这场思想转变的起点,是他心中那股“呐喊”力量的最初源泉。
多年后,鲁迅写下《父亲的病》,并非为了沉溺于过去的痛苦,而是为了让后人记住那段黑暗的历史,他用平淡的文字记录下那些荒诞的细节,那些无助的瞬间,那些愧疚的时刻,其实是在向世人发出警示:不要让庸医的谎言再欺骗无辜的生命,不要让旧礼教的枷锁再束缚人们的思想,不要让愚昧的盲从再吞噬人性的温暖。
我们再读《父亲的病》,早已远离了那个医疗落后、礼教森严的时代,但文章中所蕴含的反思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,它提醒我们,要警惕那些披着“专业”外衣的骗局,要尊重生命的尊严,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,更要珍惜那些真正的亲情与温暖,鲁迅在文中写道:“我曾经和这名医周旋过两整年,因为他隔日一回,来诊我的父亲的病,那时虽然已经很有名,但还不至于阔得这样不耐烦;可是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,现在的都市上,诊金一次十元并不算奇,可是那时是一元四角已是巨款,很不容易张罗的了;又何况是隔日一次。”这段文字,不仅记录了当时的经济状况,更透露出一个少年为了父亲的病所付出的艰辛,那份对父亲的爱,在荒诞的现实面前显得格外珍贵。
《朝花夕拾》的名字,寓意着“早晨的花晚上拾起”,是鲁迅对童年与青年时代的回忆,而《父亲的病》,则是这束朝花里最沉重的一朵,它带着泥土的腥气,带着露水的寒意,却也带着最真实的温度,它让我们看到,鲁迅不仅是一个呐喊的战士,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,他也曾经历过亲人离世的痛苦,也曾陷入过愧疚的深渊,但正是这些痛苦与愧疚,让他更加坚定了唤醒国人的决心,让他的文字充满了力量。
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,我们或许不会再遇到“原配蟋蟀”这样荒诞的药引,不会再被“医命”的谎言所欺骗,但《父亲的病》所传递的精神依然值得我们铭记:对生命的敬畏,对真理的追求,对愚昧的批判,对人性的坚守,这篇文章,就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过去的黑暗,也照亮了未来的道路,它让我们明白,只有不断反思,不断进步,才能避免重蹈覆辙,才能让每一个生命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关怀。
鲁迅曾说:“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”《父亲的病》就是他直面惨淡人生的见证,他将自己的痛苦与反思写进文章里,不是为了博取同情,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觉醒,当我们读完这篇文章,心中或许会涌起一阵酸楚,但更多的是一种力量——一种敢于直面现实、敢于批判愚昧、敢于追求真理的力量,这,正是《父亲的病》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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