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个熟悉的、带着机械质感的启动音效在深夜的房间里响起,当任务栏右下角那个深蓝色的齿轮图标开始转动,一道幽幽的绿光便在无数玩家的视网膜上投射下一种名为“归属感”的阴影,这就是Steam,Valve公司为全球PC玩家打造的数字乐园,一个集成了游戏、社交、创意工坊与电子市场的庞大帝国,在这个看似其乐融融的数字乌托邦背后,一个隐秘而复杂的情绪正在悄然滋长——那不是对某款3A大作的渴望,也不是对某个独立游戏的好奇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直击灵魂的嫉妒,我们嫉妒Steam,或者说,我们嫉妒那些在Steam构建的规则里游刃有余、如鱼得水的人,甚至嫉妒这个平台本身所拥有的那种近乎垄断的、无可撼动的完美统治力。
这种嫉妒,首先源于“拥有”的幻觉与数字囤积的焦虑。

每一个Steam用户都曾经历过那种名为“喜加一”的狂热时刻,每当G胖(玩家对Valve老板Gabe Newell的戏称)带着狡黠的微笑挥舞着打折的旗帜,我们的钱包便会不由自主地打开,红色的“-75%”标签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,让我们在深夜里疯狂点击“购买”,当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消散,当那款游戏静静地躺入库中的列表里时,一种微妙的嫉妒便开始啃噬内心。
我们嫉妒那些真正拥有时间的人,看着好友列表里,那个头像亮着的人,他在玩《艾尔登法环》,他在玩《赛博朋克2077》,他的游戏时间已经突破了数千小时,而我们呢?我们的库里有几百款游戏,像一座座无人问津的数字墓碑,那是我们用金钱堆砌起来的“未竟之业”,我们嫉妒Steam能够如此轻易地容纳我们的贪婪,却又无情地暴露我们的匮乏,那个数字——游戏数量,本该是荣耀的勋章,却成了电子阳痿的墓志铭,我们嫉妒那些能够将“拥有”转化为“体验”的玩家,嫉妒他们能够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挥霍时间,而我们却被现实的引力死死钉在工位上,只能通过购买游戏来购买一种“我可能会玩”的虚假希望,这种嫉妒,是对自由时间的嫉妒,是对能够全身心投入虚构世界的特权的嫉妒。
我们嫉妒Steam构建的那个精密而完美的社交评价体系,以及那个体系中处于金字塔尖的“完美玩家”。
Steam不仅仅是一个商店,它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,每一款游戏都有它的评分,每一个玩家都有他的等级,当我们点开一个资深玩家的个人资料,看到那精心装扮的个人主页,看到那满屏的稀有成就徽章,看到那数以万计的“点赞”数,一种强烈的阶级感油然而生,我们嫉妒他们能够在一个虚拟的社区里获得如此真实的肯定。
这种嫉妒延伸到了对“游戏品味”的攀比,Steam的评测区是一个充满硝烟的战场,也是展示品味的秀场,那些能够写出千字长评、妙语连珠、获得数千次“有帮助”点赞的玩家,他们仿佛掌握了游戏解释的话语权,而我们,面对“您是否推荐此游戏?”的对话框,往往只能敲下寥寥数语,甚至因为懒惰而直接关闭窗口,我们嫉妒那种能够将自己的审美精确量化、并以此影响他人的能力,在Steam的算法下,我们的品味被数据化、被标签化,我们嫉妒那些拥有“独特且高雅”标签的人,嫉妒他们不是随波逐流的跟风者,而是真正在游戏海洋中淘金的探险家,这种嫉妒,本质上是对文化资本占有的嫉妒,是对在数字亚文化圈层中拥有更高地位的渴望。
更深层次的嫉妒,来自于Steam作为一个平台,它所展现出的那种超越实体的“永恒性”与“生命力”。
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,实体光盘会发霉、会划伤、会遗失,主机平台会换代、会停服、会由于厂商的商业决策而抛弃旧作,但Steam似乎承诺了一种永恒,只要有 ,只要有账号,那些青春的记忆就永远锁在云端,我们嫉妒Steam本身,嫉妒它作为一个数字上帝,掌握着无数人青春的备份,它是一个巨大的时间胶囊,一个永不打烊的博物馆。
这种嫉妒甚至带有一种宿命论的色彩,我们看着Steam从最初的简陋客户端变成如今的庞然大物,看着它垄断了PC游戏的分发渠道,我们嫉妒它的不可替代性,哪怕Epic商城每周送游戏,哪怕GOG平台强调无DRM的 ownership,我们的手指依然会下意识地打开Steam,我们嫉妒这种习惯的力量,嫉妒Valve公司这种“无为而治”却能大获全胜的商业智慧,Steam像是一个完美的恋人,它虽然偶尔客户端卡顿,虽然 回复像机器人,但它拥有我们最离不开的东西——我们的游戏库,我们离不开它,这种依赖滋生了怨恨,而怨恨的背面,正是深深的嫉妒,我们嫉妒它控制了我们快乐的大门,嫉妒它成为了我们娱乐生活唯一的入口。
我们还嫉妒那些在Steam生态中“获利”的人,比如创意工坊的作者和饰品交易者。
Steam不仅仅消费内容,它还在生产内容,看看《求生之路》的模组,看看《军团要塞2》的帽子,看看《CS:GO》的饰品,在这个社区里,创造力被直接兑现为价值,我们嫉妒那些才华横溢的Mod作者,他们用热爱换取了实实在在的收益和名声;我们嫉妒那些在市场上低买高卖的倒爷,他们在这个虚拟的经济体系中如鱼得水,将像素点变成了真金白银,这种嫉妒是对“将热爱变现”能力的嫉妒,对于大多数普通玩家而言,我们只是纯粹的消费者,是流量的一部分,是分母,我们看着那些在Steam生态系统中占据生态位上游的人,心中难免会想:为什么我只有付费的份?为什么我的游戏时间只能产生数据,而不能产生价值?这种嫉妒,折射出的是在资本主义数字逻辑下,玩家对自己被动地位的焦虑。
甚至,我们嫉妒Steam所代表的“西方游戏工业的辉煌图景”。
对于许多非英语母语国家的玩家来说,Steam是一扇通往世界的窗,看着商店页面上那些琳琅满目的3A大作,看着那些全球同步发售的热门作品,我们偶尔会感到一种无力感,为什么我们的文化土壤里诞生不出《黑神话:悟空》(现在有了,但在漫长的岁月里这是稀缺的)?为什么我们的独立游戏开发者难以在Steam的算法推荐中突围?我们嫉妒Steam这个平台所承载的、那种成熟的、工业化的、源源不断的创造力,它像是一个巨大的万花筒,展示着全球最顶尖的想象力,我们嫉妒这种视野,嫉妒这种被高质量内容包围的幸福感,这种嫉妒,是对文化强势地位的嫉妒,是对那个位于世界中心舞台的向往。
这种关于Steam的嫉妒,最终都会回归到一种对自我的审视。
当我们深夜凝视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数字——在线人数:两千多万,我们意识到,在这两千多万人中,每个人都可能在嫉妒着另一个人,拥有几百个游戏的人,嫉妒拥有几千个游戏的人;拥有几千个游戏的人,嫉妒那些能把每个游戏都白金奖杯的人;白金奖杯的人,嫉妒那些游戏时间很少却能享受生活的人;而那些不玩游戏的人,或许在嫉妒我们能沉浸在这个虚拟的避难所里。
Steam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它不生产游戏,它只是折射了我们的欲望,它将我们的占有欲、虚荣心、社交焦虑、对完美的追求,统统具象化为一个个界面、一个个数字、一个个图标,我们嫉妒Steam,其实是在嫉妒那个“理想中的自己”,那个理想中的自己,拥有无尽的闲暇,拥有高超的技巧,拥有独特的品味,拥有富足的财富,能够在这个数字乐园里成为主角。
但现实是,我们大多只是Steam帝国里的普通公民,我们在促销季里狂欢,在节日期间抢取徽章,在评论区里发泄情绪,我们的嫉妒,是对这个平台所展示的“可能性”的嫉妒,它告诉我们,游戏可以是这样,生活可以是这样,快乐可以是这样。
这种嫉妒或许会变成一种复杂的依恋,我们一边抱怨着客户端的臃肿,一边在它维护时感到无所适从;一边嫉妒着那些“大神”玩家,一边在他们的攻略下通关游戏,Steam不仅是一个平台,它已经成为了现代玩家的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情感寄托。
那道幽幽的绿光,既是召唤,也是界限,它界定了虚拟与现实,也界定了欲望与满足,我们在嫉妒中购买,在嫉妒中游戏,在嫉妒中寻找那一瞬间的安宁,或许,这就是Steam更大的魔力——它让我们心甘情愿地陷入这种嫉妒的循环,因为在这循环的间隙里,我们确实触摸到了快乐,哪怕这快乐是买来的,是虚幻的,是建立在对他人的羡慕之上的,但在那一刻,当游戏启动的画面亮起,所有的嫉妒都暂时消散,只剩下我们,和屏幕里的世界。
这便是对Steam的终极嫉妒:嫉妒它能够如此轻易地给予我们这种名为“逃避”的奢侈品,而我们,对此欲罢不能,在这个数据流淌的时代,Steam是唯一的神庙,而我们,都是虔诚却又不甘心的信徒。
